Part.1

张子仲咬着衣服下摆,熟练地对着镜子把膏药贴在腰上。

他原本打算赶着闲暇绕远路吃晚饭,却在地铁上接到领导的电话加班,等到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十一点过半,上班挤地铁需留出两小时,现在他必须睡觉。

他躺下,他站起,他摸到洗衣机旁的衣筐。衬衣的口袋翻出来,白底上一片黑迹,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一根断了芯的炭笔。

空气里有一声很低的叹息,他走回房间,把炭笔放在床头,没擦掉手上的碳粉,他坐着。

明天是休息日,但是老板说现在的项目很重要,试运营期间得紧抓客户反馈。此外,这周来的新人需要他带着加强协同,下午可能会有个关于提进项目生态化的组会,最后还得跟客户对齐一下颗粒度。

他不得不躺下,但脑海里却开天辟地,浑浊的睡意沉下去,另一种难言的情感却笼罩在天灵上。半夜里他老是翻身,腰上皮肤下的疼痛扩散成一种长久的暗伤,淤积在身体的各处。

五感这种东西,视觉味觉嗅觉都不费什么力气便可遮闭,而听觉与触觉不借助外力便不行。

 

当树叶相互摩挲,第一缕风触碰身体,张子仲就知道他回到了龙子园。

龙子园,虽叫做园,实际上是不大的。四方小院,墙高不过两米,入园仅一拱容一人通行,园门虽只高墙半米,却也挂一小匾,模糊可见龙子园三字。

院内有一栋三层六间的老教学楼,水泥外墙已由灰黑变成一种湿冷的沉黑,覆着星点苔绿,内墙白色腻子有些结了块往下掉,没掉的那些则到处画着土黄与炭黑的涂鸦。地板是水泥的,甚至没用细砂浆再找一层,每一个坑洼都跟窗户、天棚、墙面以及其他所见的一切一样覆着一层土褐的灰。

从教室的窗口能看见树,一到三层都是如此。树是樟树,两颗直愣愣对着教室窗口,虬根张卧于地面,而树冠则平覆了三楼的天空,另有颗小些的,角落里歪斜着,压坏了院墙头往外伸去。至于土表则终日覆着一层落叶,连杂草也不见生长。

这所老园本应在翻新时死去,成为只在老一辈人谈论良县一中时复活的幽灵。可不知因为经费拮据,又或是曾作为才子园留下光辉记忆,它仍旧残破而牢固地占据着校内的一隅之地。入校走在阔而平整的大道上,只有这里的学生是要歧了岔进别院去的。

园内老楼本是六间教室,因荒废了第一层而只设了三个班,统称为特色班,聚在这里的孩子都有各自复杂的原因,而统化为一个易于衡量的指标——成绩不好。分派到这个班级的教师要么太老,要么已经失掉了羽毛。奄奄一息的龙子园已名存实亡,院内的一切尽褪了颜色。

张子仲走过无人的一层,踏上扶手红漆驳落成斑点的楼梯。他不得不以陡峭唤醒尘封的肉体,腿脚伴随难忍的酸痒拂开积尘下的印记,直至每踩一阶台阶就走向记忆里泛黄卷边早该翻篇的过去。总算,他来到了三楼,当他在教室门口露面,身上已然是蓝白运动服样式的校服,国语老师坐在讲台旁的板凳上念课本,对于他呆杵在教室门口,老师也只是摆摆手让他爱干啥干啥。

他照例坐在那个前排靠窗的位置,看见同桌眉头平展地呼呼大睡,老师不太洪亮地念着课文,电风扇发出轻而老的吱吱声,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桌前。他看着这一幕,恍惚中好像发生过无数次,从过去到未来,从未来到现在。

他明白他的确是回到龙子园了。

关于过往的回忆已被水泡的湿软晕开,成为寡淡而模糊的墨迹。在过往的十三年里,他从没想过回到这里,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意义上,不管是故地重游还是幻想改变过去都不曾起念。那虽然并非是多么让人不堪忍受的时光,但也没有美好到让人特地走一遭,换言之并不存在理由,不必特意浪费体力脑力。

那不过是年轻人太容易伤感,不过是还不成熟承受能力太弱,不过是阅历太浅眼界太窄。

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

话虽如此,但是放学后他仍然没有随着人流汇入主道离开。

他不着急回家,正如他加班后那样,他不乐意太早回去。

他乐意往天台走。天台有一把锁,锈黄地没人想碰却坚固得固执,但是他却擅长用铁丝什么的小玩意捅开。他走上天台然后开始打扫,无人管理的地方比意料中要干净,没有垃圾,只需处理泥土和杂草就行。

他喜欢天台,这里比树冠更高,可以看见天空。他站在栏杆这头,那头是熙熙攘攘的主道,如此三十分钟,有时候也更久,他避免回去地太快。

他总是站着,等待人群散尽铃音渐隐,直到最后不得不回到那个固定的地方。

 

推开院门,白狗抬起头轻轻叫唤两声,而后继续趴着不动。跨过门槛,客厅里既乱又暗,灯已经坏了很久没修,发霉的墙角结着蛛网,堆着的酒瓶是新的,瓶口里插着纸巾和烟头。他敲了敲客厅旁边的门走进去,半拉着窗帘的房间混着烟味和浊臭,老旧电脑的显示屏是亮的,他朝坐着的男人喊了声爸,那头递过来张十元纸币,有时是三张,二十五块,多出的那些用来捎一包烟。

学校对面的快餐一份也是十块,有时他会点一份五块钱的炒粉,因为男人并不是每一次都醒着,这个时候他反倒安心,如果身上还有五块钱就再好不过了。如果这个时刻能够再美好一点,那么当天最好是雨天。

吃完午饭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既不属于那个地方也不用待在学校。如果天气过于炎热,室外就会叫人难以忍受。阴天虽然没有这方面的忧虑,但身穿校服也没有办法随意的走动。只有雨天是最好的,谁也不在,谁都行色匆匆,只有在这个时候,名为自由的不具形体物才短暂地消解在空气中。

他看到蓝或红的绣球花,花枝颤抖着,瓣打碎了淌在水洼里,又逐着波停在泥上。黑沉的只管沉默地载着根茎,茎叶下,一只蜗壳静静地卧着。在这个时候,他会忘记在家的男人和出门的女人,忘记背后的视线和两颗老树。一分钟后,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张合,嘴唇是抿紧的。

他蜷曲着,衣服瘫软了黏在身上,各异的颜色从身后流过,世界从不为谁而停留,直到一朵阴影停在他的头顶。

他吓了一跳,看到的是红色的校服,头发细碎而短。

“我送你到学校吧。”

“谢谢。”

在挂着“天堂”字样标牌的红黑双色网格雨伞下,握着一只白而细瘦的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有茧,指尖上粘着黑色的粉末。雨伞随着脚步一摇一曳,大雨激起了泥味,但没掩去女孩身上的洗发水味。

他知道应该找一点话题,但并未抓挠出什么语言,只好凝固为目不斜视。他感到身上的衣服在淌水,低下头,网鞋又破又脏还浸了水,袜子每走一步都黏在脚上。

在主道上,在龙子园口,他顿住了脚步,瞥见白瘦的手指节和指尖有些泛青,雨伞反抗风和惯性逐渐平稳。他说谢谢,雨又大了,他慌张地跑进龙子园。

 

天花板在渗水,教室里摆了几个盆子。

老师坐在讲台旁边拖着腔念书,黑板是空白的。学生们躲在课桌后,用书筑起并不坚固的墙。桌子不少是烂的,摇摇晃晃,需要用东西垫着,凳子勉强维持着外形,有时凸起几根钉子挂烂裤子。教室里的一切都很脆弱,稍有触碰就会造成损坏,所以不管谁都小心翼翼,谁也不多走一步。

邻座的同桌今天没有来上学,他记得同桌是由姑姑带大的,因为有的时候他姑姑会在学校等他,所以这件事全班都知道。前桌的同学脸上有些红斑点,患有癫痫,有的时候会在课堂中倒在地上抽搐。后排的同学皮肤发黄,双亲在外打工,家里面只有一个奶奶。

他知道这些,也只知道这些。他把鞋袜放在桌子下,赤着脚蜷缩着不踩上地面,任凭衣裳搭在霉味的桌椅上一滴滴淌。他看他们看他,他们不看他。

他翻开一本本子,使着根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写字。他想念一只钢笔,他喜欢把气泡挤出来的感觉,就像他挤出脑袋里的那些一样。本子上的内容很碎,一段段而不尽相同,写被雨浸没的城市,写变成化石的国度,那里有谁也看不见的少女,以及从天空坠亡的青鸟。当他心神不宁时就会写作,全然不顾手冷的通红,心头如这场雨般晃荡,倒映出阴影的红与嶙峋的青。

他写得入神,直到一只手穿过窗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看见班主任表情不悦地站在窗外,发福的身体挡住窗户投下阴影,而脑袋上是亮的。班主任摊着手,他摇摇头。名为沉默的斗争是一触即溃的,那头瞪着眼,收了收四根手指,他只好把本子递了过去。他勉强对班主任挥挥手,以某种笑容回以无言的转身。

于是老老师的长腔变得更长,教人快要患病的湿气变得更湿。他不愿意碰课本,用笔在未湿的桌上画延长的线。

据说线条穿过叶隙的现象叫做丁达尔效应,他在走廊角落眯着眼看,不远处的同学三两地嬉闹,老树上麻雀喳喳叫,远处的教学主楼静静矗立,课间时的主道上空空荡荡。他注意到校门口有些纷争,一个蓝校服推着自行车被拦在门口,一个老保安站在旁边问话,看上去是迟到了。

院墙头露出个明晃晃的脑袋晃悠悠地过去,地中海跟保安确认事由,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过了一会上身后倾像是发笑。地中海走到自行车旁蹲下,没两下又站起来试着转动轮子,然后把车子交到蓝校服手里,两人站着说了几句话,蓝校服朝地中海微微鞠躬,推着车往校区内走。

他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摩擦的沙沙声,然后又停下来安分站着,很温吞地转身向教室走去。

当喉咙克制不住腥甜放任气流逃逸,用喘息与热度开一辆拖拉机,半秃的地中海听到声响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本子我没带在身上。”

地中海抢先把话堵死,可他现在并不想聊这个。

“我不要本子。”

“我有一个故事,可不可以请你听听?”

他费力把紊乱的呼吸捋平,才总算勉强挤出两句话。而后才发觉心脏砰砰直跳吵得发昏,耳朵有些耳鸣,眼前的世界看上去清晰而缓慢。

他看见地中海腋下夹着些文件,缓缓把身体转过来站正,腿的线条是绷紧的,和他的脸一样没放松一点。他知道。

啊,搞砸了。

地中海板着脸,说话的语气很严苛。

“不用了,你的事情我全部知道。”

“你不要认为你很特殊。”

他看到地中海的嘴一张一合,藏青色短袖衬衫随着胸脯起伏,下摆塞在黑色工装裤里,灰色运动鞋看着挺新。

“你看我们学校的XX,论家庭环境论条件人家比你差多了,可人家在尖子班,你呢?”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地中海的肚子像是吃了石墩般涨起来,用一根皮带箍住。

“不要找理由,不要成天搞没用的东西,学生在学校就该有个学生的样子。”

衬衫上有八颗黑色的纽扣。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回到那个过去结构安稳,而现在崩塌为冢的地方。

崩塌把父亲变成了男人,把母亲变成了女人。这并非突然的灾难,就像浮冰破碎前会有裂痕一样,细小的裂痕在这里积攒了六年。

男人数年没有从事工作,女人靠一份工资养着家里的三口人。起初维持着的和睦表面不久就被尖叫和撕扯粉碎,他听到他们争吵而假装不知道,女人为他挡下很多却也掐住他的脖子。尽管这个家庭已经像容不下一丝波纹的水面,但他有时仍能从水波粼粼中窥见往日的泡影。

这个间歇性的家庭在春与雪的冻融中愈发破碎,在第六年,他对女人说她应当追寻自己的生活。

而后他与男人独处了两年就把这里变得面目全非,当年的遗产只剩下一条已经长大的白色小狗。

他推门时他意识到白狗没有叫。当他在水井旁发现它静静躺着时,心底隐约有一种预感。

天气很热,它很冷,他用脚轻轻碰它,它在水泥地上滑动。

他看见它的鼻子里流出两条清的液体,腿伸的很直,样子并不像睡着。

他站定了,杵了一会。

它是饿死的。

他发了疯,一脚踹开男人的门,他很希望手里有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

他瞪视着男人要将眼珠射去,男人正坐着抽烟,没穿上衣。

他看到男人突起的脊椎和肋骨,用一张皮蘸了点油糊着。

桌子旁依旧是烟盒,烟头和纸巾插在啤酒瓶里。

他突然感觉脸颊很累。

男人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忘记他是怎样奔逃出那个地方,他在学校而不在教室,他不在主道上,他在龙子园。

夜晚的老园很黑,只有教室里有光,学生们通常课间借着这点光摸到楼对面的简陋厕所,其余时间是不轻易下楼的。

夜晚将一切都藏在黑暗中也包括了他,这让他有点安心,但他也讨厌一点光都没有。此时一楼教室里孤零零亮着一盏灯,不像二三楼照亮整个房间,只是黑暗里幽幽地发光,他觉得那实在太像自己。

他站着看了一会,然后在课间休息前移动到天台。他发现有月亮,周围看起来灰蒙蒙,远处有灯群,他在栏杆里。他捡了石头,在水泥栏杆上划出白色的痕,一圈圈螺旋向内生长。

他刻画的动作力度越来越大也愈发激烈,有两次落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第三次石子从手里脱了出去,径直掉进栏杆下,他的眼睛追随着石子,看到老树的阴影下黑漆漆一片。他的手掌用力压在栏杆上,身体有些颤抖。

天台的沉默被一个脚步声打断,他靠在门边,听到声音短短地走上楼来,

月色下的天台连阴影也寥寥无几,他无处可藏,如果连这最后的栖息地都失掉,他实在是不知道还有何处可去。

他等待脚步的主人,天台的锈门发出短亮地吱响,门向内开了一条窄缝,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在观察情况,而后很快地挤进一个身影。

看到红色的校服之后,他既松了口气又很紧张,他避免了被老师发现的最坏情况,但他同样也极为不擅长应付女性。

他看到那个女孩碎碎地短发,他本想靠在门边等她走进天台然后夺门而出,但在第一时间就对了上眼睛。

可以看见女孩很受动摇地摇动身体,好在他第一时间就把手指压在唇上做出‘嘘’的动作,女孩才慌忙用手捂住还未出口的喊叫。

“吓死我了,我以为这里没人呢。”

缓了一阵之后,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带着点沙哑,像砂纸那样。

“这里锁了很久,是我打开的。”他自然地接口,然后又添上补充,“天台很危险,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

他如此直截了当,希望女孩不要把这里说出去,但对方并没有回应,而是缓步走到栏杆前。

“今晚月亮真好。”

女孩用双手做出镜头的形状把月亮框在中间,比划了一下后转过身。

“看到月亮你会想起什么?”

借着月色他看见少女短碎的头发,但目光只在那留存着青涩气息的脸上轻轻掠过。

他想起两年前的晚上也有这一样好的月亮,那晚的他骑着一辆很破的自行车,这辆车曾经载过他,如今的后座上只绑了一个大包,里面装着旧衣服和几本旧书。车的链条有点锈,又载了重物,他蹬着这辆老车鏖战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了女人的楼下。那栋楼没有电梯,骑车和爬楼使他精疲力尽但他满心欢喜,他一路上想过要说什么话但他站在门口听见在说话。他觉得包重得不得了,他好想把包扔下但还是背下了楼,他推着车走了一夜,月亮高悬在他的头顶。

他本想说床前明月光的,但他看见月光下女孩的脸,看见积水空明上拉长的人影,他说道。

“孤独。”

女孩站在栏杆边,手掌在旁边拍了拍,他跟着过去,看见女孩正用手指摩挲着蜗牛壳。

“对不起,其实我说谎了。”

“不知道有人在天台的话是骗你的,我经常看见你站在这里。我只是对这里感到好奇,才想着过来看看。”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隐瞒和欺骗是人类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他不明白为什么女孩要自己点出,无法理解的事情自然也难以接话。

“我会保密的啦,所以能不能也让我待在这里。”

女孩双手合十向他拜托,他脑海里仍保持着疑惑带来的困扰,这多少对他的理性有所僵化。若是平日的他一定会拒绝,因为他不愿意受到打扰,如果是激动的他一定会驱赶对方,因为与人相处本身就使人感到厌烦。他说。

“你也没有地方可去吗?”

 

Part.2

天台是他的安全屋,尽管可能没那么安全。它已经太老,老到混凝土的栏杆松动而残缺,内部的砖块时有脱落,暴露出饱经锈蚀的钢筋。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比老树要高,却总是像老树一样沉默,尽管他能看见比老树更多的东西。

他看见同桌戴着黑袖章在校门口站一会,看见驻着拐杖的学生等人走光了才下楼梯,看见今天因没带书被老师训斥的同学爬到墙外晃一棵树。虽说天台会让罕见的事情变得常见,可他们看上去已对此很熟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就像不知道活着有何意义但也没有理由死去。他常常会想象一次危机,而他将在那之中失去生命,从而使得另一条生命得以延续。对于正处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想象死亡要比想象未来要简单的多。

“你站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什么?”

“什么也不想。”

女孩的出现既姗姗来迟也毫无征兆,而他总保持着一个姿势,用简单地几句话完成换岗。

他们持续了一周他在这边而她在那边的游戏,换算成蜗壳足以绕地球一圈,触角穷其一生才能相及,好在对言语来说够近。

他的口袋里不止装着石头,坚硬的太多就容不下柔软的东西,他习惯如此。但女孩捡起了一张纸,没用来点火但温度足以软化他的表情。那是他在递交笔记本时逃亡的士兵,他将它留下以仁慈的名义,而它的幸运成就了他的处刑。

“这是你写的?”

他在抄的和捡的之间徘徊太久以至于成为一种默认,但起码不会因蹩脚而显得滑稽。

“这是小说吗?”

“不,随便写写。”

他看着她读那张纸,根据眼睛的移动他猜她并不止读了一遍。

女孩拿着纸的手放下,而他在此之前恢复成面对栏杆故作深沉的模样。

“还给你。”

她直直地递出手臂,他知道他也要伸出手去,但那个距离需要彼此倾斜身体竭尽全力,他对此有些犹豫。

他看到女孩的身体和手都打着颤,总算勉强借个理由,只可惜他的决心并不比一阵风更强。

“别在意。”

他说。

他站了一会听到女孩咚咚走下楼去,随即想到她还没有做出评价,当然他是不期待评价的。

然而第二天女孩又来了,他站在栏杆边,他原以为他们的游戏会继续下去。但这次女孩走到他身边的距离刚刚好,刚好到她伸出手而他够得着。递来的纸手感有点沙,上面画着一把红伞,伞下是一只蜗牛。

“算赔给你。”

纸上不过是他的只言片语,充其量算是心头荡漾时的光影,但却被她抓得真切。他不清楚是他的所想构成了这幅画,还是她用画拨开了所想的烟雾。总而言之,他看到这幅画就感到亲切。

“画的真好。”

“谢谢。”女孩说,“多亏你描绘的很好,所以我才画得出来。”

“没有…可你怎么看的懂?”

她站在他的左边两步,短发在风里微扬,云走的很快缝隙里落下一点光。他在她明亮的脸上看到努出的笑,眼睛在潭底,他发掘到一半才发觉已成凝望。

“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在这里这么久。”

他估摸不准一周零一天在人的一生里算多长,只好说:“但愿比夏天更久。”

女孩却又默不作声偏了头去,好在这个季节与寂静无缘,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老树上有个稀拉拉的草窝,里面是空的。

“你还写过其他那样的句子吗?”

“写过,被我弄丢了。”

“真浪费。”

女孩的叹息让他得到了某种鼓舞,于是他便问:“你觉得我写的怎么样?”

“我也不懂,但是我也写过差不多的东西……反正,你比我写的要好。

“我能看看吗?”

“不给。”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去,却听见女孩那带着些沙哑的标志性声音。

“画的话,可以。”

 

后来他们交换了姓名,女孩叫做萍间,除此之外他对她一概不知,他们不谈及班级和家庭,在对话中也鲜少出现会让自己想起身处何处的现实感话题。

对于像他这样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正常道路的人,大多都拥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察觉能力,即使在人群中也可以很快找出同类。但现在他正堵着鼻子看萍间在天台上支了画板画画,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

尽管稍嫌炎热,但萍间今天还穿着长袖校服,亏她能够自如的坐在画架前,他自问没有这个定力。

“看这里画的怎么样?我感觉有点怪怪的。”

画面上是一只信鸽,粉色的脚爪,洁白的羽翼,停在根线上,萍间的手指指着头的位置。

“哪里有问题?”

“感觉表情不太对。”

“…应该是什么样的?”

“看上去有些忧郁的那种。”

他忍着把‘鸟类真的有表情吗’的困惑按住不表,看着萍间乐此不疲地做细处修改,虽然在他看来完全没什么区别。

自从他们相识以来,萍间就不时地来到这个天台,有时每天见面,有时一周才见到一次,唯一不变的是每次看到她时总在画画。

“真是做不厌呢,就那么喜欢画画吗?”

“嗯,最喜欢。”

“真厉害。”

对于萍间如此直白坦率地说出喜欢这么一回事,他感到十分艳羡,那实在很耀眼。

他看到萍间坐在画架前,手悬停着什么也没有画,缓了一会才把画笔放下。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与她相比他就差多了,他连自己为什么而活也不明白,她把这个问题抛到他的面前,就像在独木筏前抛下一片冰川。可他从未出过海,他几近嗫嚅地说道。

“我不知道。”

“明明会写些东西?”

“那只是类似于心情宣泄的东西。”

那并不是为了喜欢而写,只是作为一种内部的延伸,就像是身体的肺叶衰竭了,进而进化出用皮肤呼吸的能力一样。他只是为写这一行为本身而写,只不过是一种维持生体活动的必须而没法掏出来,就像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内脏掏出来示人。更何况那其中斥满了他只会惹人生厌的部分。

“我听说些写文字的那些人,对于自己作品的评价都很二极管,不是很烂就是很天才,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没怎么跟别人交流过。”

“那你觉得自己是天才吗?”

他看着萍间,停在线上的白鸽在她身后,笔搁在画架上,她坐在高凳上腰挺直着,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他。他开口,花的时间是那句‘最喜欢’的十倍。

“是。”

 

从那天之后,萍间比他自己更相信他是天才。

从那天之后,他开始考虑如何将自己的内脏掏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被遗弃的城市,人们通常因资源枯竭或环境破坏等原因离开,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忘记他们的狗。这些家养犬失去了食物来源以后不得不开始翻找垃圾桶,而后捕食他们能够抓到的生物。在此过程中他们逐渐恢复野性,然后和狼交配生下后代,它们子子辈辈游荡在日渐衰破的城市中,直到人类再度发现这里。

“这个设定很有味道,我想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作品。”

“没有问题,那我们就用这个?”

萍间原本就是短发,而现在又剪得更短了,据她所说这是一种流行。当她点头说好的时候,他会有些怀念看到她的头发扬起的日子。

自从那一天后,他开始学习如何写出能让人看得懂的文字故事,从双脚刚接触地面的时候他就想写能被称为天才的那一种。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与学习后,他毫无意外地失败了,他到底也没学会应该如何写一个故事。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日无精进的现状,他向萍间提出要给她的画配上文字,可他从没看见过有谁对他有过那么大的期待。

他们说的话变得更多,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像现在这样,萍间向他讲述一些碎片,他将其编织出场景,萍间将那些捕捉成画,而他再将画配出文字。简单的作品途径几次翻译,如此一来倒还能够叫人看的懂。

当他把手机借给萍间,让她看他们的作品在网上得到别人的称赞。萍间会刷着屏幕嘴角很用力,然后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半个身。他发现她的开心胜过于他自己的开心。

他想也许萍间就是那个发现他的人类。但她既没有挥舞棍棒也不驱车离开,她走进这座已经太久没有人光顾的城市,从看不出字迹的招牌到生满灌木荆棘的小径,从阔而荒废的公路到已经塌落的桥梁,她一一次次折返前进,而他远远地跟随,他们保持距离一前一后,只在下雨的时候相处一会,等回过头来的时候发觉已经穿过了整个城市。

他原以为他们会一直保持这样的距离的。

 

画画与附文的活动只是他们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甚至连同天台的时间也不过至多是每天的二十四分之一。他学习走路不久就准备写一本以萍间为女主角的小说,可一直拖到几个月后的今天也仍未完稿。只因为每一次见面她都在变化,只因为他实在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于是他便愈发地想要了解她的一切,乃至于窥视她二十四分一以外的面貌,他记下她说过课外在画室打工,梦想去美术大学,她的脾气有一点倔,笑的时候肆无忌惮,几乎对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抱有兴趣。他看着她的同位体在自己的手下愈发丰满愈发迷人,回过神时就已经被吸引了太多的视线。

毫无疑问他已经对萍间产生了恋慕之心,但是他每次回到破败的庭院,看到男人、想起女人,又觉得自己无法拥抱她。他无法定义他们之间算是什么,另一方面,他也无法克制自己想象身边有她的未来。例如两个人一起漫无目的地逛远离人烟的风景,又或者早上起来就能够看到对方的表情,他想象更紧密的距离,但又连测量两者之间的空气都感到害怕。

他决定把小说写完后给她看,然后在那个瞬间向她确认关系。

自那以后,他就更长久地驻足于天台的栏杆前,甚至习惯于在夜晚也走过一层那幽幽的灯光。他尽可能延长在这里的时间,只是不想错过另一个会拜访天台的人。

他曾以为他的世界存在于触角可以触碰的范围,但女孩却教会了他语言。

他们实在是太聊得来,以至于他老是吐露出未曾在人前说过的话,事后又觉得害臊。

她对他抱怨今天遇到的老头实在是太啰嗦,他对她说自己新搞到一本二手书。她对他说自己最喜欢的漫画类型其实是格斗漫,他对她说自己长大以后想成为一个可靠的大人,因为大人都不可靠。她对他说自己想要尝试很多很多的事情,他对她说他作文尝试写的大胆一点结果拿了优+。

“为什么是蜗牛?”

“…”

“喂,我问你为什么是蜗牛啦。”

“…”

“大文豪,您写的著作实在太难懂了,能不能讲讲。”

“别那样叫,我想死。”

萍间拿着作文本,看他蹲在角落捂着耳朵痛苦地哀嚎。

“还不是你又不说话。”

“还不是你抢我的本子。”

“还不是你得意洋洋地来炫耀又不给人看。”

“跟你有啥关系啊,说了就要给你看吗。”

“哦。”

其实人是很脆弱的东西,往往会在不经意地地方受伤,尤其是青春期的年纪就更是如此,敏感地像一朵蒲公英,你不知道哪一次扇翅会成为风暴。

空气拉长了沉默,他觉得自己说的有点重,偷偷地扭过头。看见萍间正清清嗓子,然后念出了世界上最为恶毒的咒语。

“《雨伞与蜗牛》,我是一只生活在阴影里的蜗牛——”

“停,停!停停停停!这,不是,不能搞赖皮吧,你设身处地想一下,今天你拿了我的本子这样搞,明天我可能就拿你的画,你也不想这样对吧。”

“我无所谓的,画又不能念。”

“……”

“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阳光,直到我遇见——”

“好好停停停,我说,我真说。”

他生怕投降地太晚,把双手举高高,萍间笑嘻嘻地看着他把脸别到一边,唇与舌为十几年的母语磨合半天。

“感觉蜗牛,背着壳,到处走很安全,我很向往那样。”

光是挤出这些字就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虽然牵强但也没有更好的说头,他总不可能说蜗牛是自己吧。萍间听到他的这番说辞虽然狐疑地眯起了眼,但最后还是勉强点头。

“好吧,就当做是这样吧。”

他呼地松了口气,真希望有一面镜子检查自己的表情。

“那,雨伞呢?”

现在他确信自己并不需要镜子。

“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只是一把普通的雨伞而已。”

“是嘛,是这样啊。”

他想把脖子掰正的,萍间轻轻地把本子拍在他的脸上,他什么也没看见。

 

通常说怀有恋爱感情中的人都希望对方能够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如此看来,他倒还算是个人类。他开始仔细打理自己的形象,又把如何在聊天时把话题持续下去的方法熟背于心。萍间说想要上美术大学,他便也决定好好学习。除此之外,他开始不再只在天台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只因他想到如果是萍间的话应该会这么做。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存在于他身上的歪曲一点点驶回正轨,他开始变成越来越接近正常的人类。

就像那些离开城市的一样的人类。

 

萍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他没有见到她。以至于他在每个课间都会抽空上一趟天台,即使在晚上也一直待在天台陪伴着每一层的灯火都灭尽才离开。如果不是萍间的画具还留在天台,他恐怕会认为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个臆想。此时他才发现除了天台之外他们竟再无其他的连接手段,他在萍间常用的炭笔上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她能够在看到后找到自己。

可最后是萍间自己来到了天台,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就像往常的任何一天一样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短发搭配长袖,一样的含笑。

可她怎么能一样呢?

他向她询问理由,她对他说自己其实并不是人类。

“如果不是人类的话,那你是什么?”

她说她是吸血鬼,现在正操控着这个孩子的身体。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来?”

她说这个身体患了严重的骨质疏松,连出门都是问题。

“…你要我相信吗?”

如果她说是的话,就算下一秒她说明天地球就要爆炸了他也会相信的,他早就做好任何准备。

可她又该死的停下了。

他看着她看他,她不看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到萍间脸色煞白,她从他身边跑开,他抓住她的胳膊,她吃痛地轻呻,他松开她,她走了。

他明明抓的很轻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道应该怀有什么样的感情。他连续几天没去天台,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而当他做好准备时又没能看见她。

这一次他下决心时要比当时的那阵风要坚定不少。他先是去找地中海打听,按理说学生是不能够查阅学生资料的,可他硬是软磨硬泡反复恳求到地中海点头。在去教导处的路上地中海说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在学生名单里反复寻找那个永远改变了他的名字,追寻了半个昼夜,从电子版到纸质,可从来没有一个叫做萍间的。

 

难道成为人类就非得舍去什么不可吗?人鱼公主为此付出了歌喉,而他丢掉了触角。他是最有责任和义务发现萍间身上异样的人,他本可以的,他本应该的。

在几天后,校方通报了一个女学生的死讯,对此的相关消息封锁的很严密,他无从得知她最后的情景,甚至也无法去参加她的葬礼。

他又重新站在天台的围栏边,手里拿着那本没写完的本子,从白天站到黑夜。

他浏览完自己的生命,回头看到画架还在那。

他把本子放在画架上,锁上门,走下长长的阶梯,发现院里早已熄灯,层叠的老树遮的再无半点星月,老园好黑好黑。

他的脚早已站的发麻,而走出老园后开始全身无力。他意识到自己正慢慢老去,而将要拖着缓慢而艰难的脚步走很长很长的路。途中他被口袋里的东西刺疼,他掏出来,想起那个自己在公司加班的下午接到一个电话。下班后他跑到距离公司很远的地方取一个快递,在回程的高铁上他拆开了它,里面是一只写着数字的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