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故事的怪物/春风精灵
春风精灵是一个圆柱体,隔绝内外的封闭空间。它是无机质的事物,当然啦,作为凝固了空间性和时间性的领域,除了春风精灵本身,不会有一丝尘埃进入。
第一次接触到春风精灵或许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那时我还年轻,最好的朋友在三个月前跳楼自杀(不过他没有出现在下面的故事中),一个月前交了女友(虽然交往不到两周就分手了),简而言之,一切都很好,不是么?
我花了好久的时间去描述最适用于春风精灵的动词,就像驾驶国产汽车,使用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电子设备,亦或是扣动扳机之类的,对于春风精灵理所应当的动词。
“操纵”不太适合,“交互”差强人意,“蠕动”这种毫不相干的词更是想都不要想。总之,我费了好大的力气寻找到了一直以来追求的事物,我非常倾心于这个词,以至于讲它想象出来的那个晚上彻夜难眠。
我想到的那个词,叫做启动。
启动。
现在我启动春风精灵。
春风精灵可以是一个人,同时也是一个空间——连接了自身与自我与自在的纽带。
我正生活在那个世界中。
在启动春风精灵的时候,我会锁紧大门,拉上窗帘,让自己蜷缩在被窝之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里是只剩下春风精灵和我自身的世界。俄乌冲突也好石油价格也好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喜欢女孩的内裤颜色也好全部一股脑地丢进垃圾桶。
然后,闭上双眼——
耳膜鼓胀,像是有海水涌入全身的海盐咸味蔓延于感官之上,我启动了春风精灵,让自己深潜于连我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意识深处。也就是在那之后,我的一部分被埋葬到了春风精灵内部。
没错,我生活在这里,我生活在春风精灵的世界中。
我二十二岁,她十七岁,我们在那个时候的相遇应该并无奇特的命运左右,不过是我和她在家庭餐厅里恰好坐到了对桌,然后就自然而然地聊起来了。
她总是坐在相同的位置,我也默契地坐在她相邻的四人桌最靠近她的位置,在见过几次面之后就难免熟络了起来,最后发展成了一种一周三回的约会……说实话,“约会”这个词并不妥当,除聊天以外没有任何过线的接触,甚至每次也不过聊个堪堪四十分钟,这期间还包含着我中途吃汉堡肉的时间。
她和我不是同一年龄段的人,也没有相同的爱好,我只知道她在附近一所高中念书,以及喜欢看卡夫卡的小说,除此之外的任何事物——她的成绩、社团、眼镜度数多少、男朋友和罩杯(我估计是D)全都一概不知,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她姓甚名谁。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单纯忘记了她的名字罢了,毕竟名字对于我们而言是不必要的。
客观来讲,留着长发的她长的并不出众,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委实够味,所以我倒是很享受这段时间,至于她是怎么想的我倒不太了解。
与比自己小五岁的妙龄女孩聊天,想必你一定没有体验过吧!
虽然还想多跟你讲一下那个女孩的事情,不过继续说下去的话篇幅可能会过长了,可以的话我想在四千字左右结束这个故事,所以闲话就此打住。
我想在这里讲的故事并不是青涩的恋爱喜剧,或许我们之间一开始就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关系。
——连接我们的,是故事。
我向她讲述自己在电车或是睡觉前的无聊想象,她也乐意去聆听我拙劣的故事。
“我说,之前那个故事的结尾有想好吗?”她搅拌着咖啡,突然发问。
“那个炼金术师的玩意?”
“当然,这个故事你讲了有三回来着,还是个连载剧呢。”
她擦拭着眼镜上的白雾,窗外白雪纷落,今天正好是圣诞节,她应该会去和朋友一起玩吧——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看到身着米色毛呢大衣的她推开店门后,我有些惊讶。
我思考了一下。
“那名猎人最后被暴君杀死了,最后铜原蔓延,整个国王的人们都成为了铜基生命,怎么样?”
“诶,我还以为会是大团圆结局来着,没想到铺垫了那么久的猎人一下子就死了。”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埋怨,我只好推脱道:
“一开始就是这样构想的,所以也没办法更改了。”
她耸肩:
“不把故事写下来吗?用小说之类的。”
“算了吧,每次拿起笔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啊。”
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咖啡,勺子和咖啡杯不断碰撞,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声。
“我很羡慕你呢,能想出这么多的故事。”她说。
“那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吧。”
如果说跳进滚筒洗衣机摇匀一个小时后进入了异世界——讲这种完全像是随口拿来唬小孩子的故事能够被称为才能的话,那这个世界真是乱套了。
在听到我的这番话后,她腼腆地笑了笑:
“和你不同,我可是连唬小孩子的才能都没有喔。”她把快要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所以有的时候,我会不由得地羡慕…不,实际上已经是强烈地嫉妒着你吧。”
良久的沉默。
“下周我或许就不会来了。”她突然开口。
脑袋一团糟。
咖啡,戴眼镜的女孩和春风精灵。
我稍微停下手中舀着蔬菜沙拉的勺子,问道:
“因为备考的事情吗?”
“差不多吧……要不要再讲一个故事,权当是离别的礼物?”
我望向窗外,沉浸在圣诞节气氛中的情侣手牵着手,看起来相当惬意。我预感到这一天以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相见,毕竟我们不曾相识,顶多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罢了。
思考了许久后,我开口:
“你听说过春风精灵吗?”
“那是什么?奇幻小说里的妖精吗?”
“不,与那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幻想生物不同,春风精灵是实实在在存在于我们生活中的兼具实体与概念性的空间,你大概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粉红色的圆柱形物体。”
“然后呢?”她的眼神满是好奇。
“总之,我要讲的是如下的故事,你大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无聊的故事来看”
于是,我那时的我向她叙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男孩度过了一个不怎么愉快的冬天,朋友自杀,女友分手,父母离婚,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有一天,他突然收到了打开春风精灵的钥匙。
‘给您这带来无穷的想象力嘎!’装有春风精灵的包裹上有这样的字目。也许送给他这份礼物的家伙是只乌鸦,男孩想道
那天是他第一次启动春风精灵,于是,所有的烦恼都不复存在了,春风精灵的内部是无穷无尽的想象与故事,男孩在春风精灵的世界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并对此甘之如饴。
当然,一切事物自然是有代价的,在一次次启动春风精灵后,男孩对这个世界愈发地渴望了,甚至萌生了永远居住在春风精灵里的想法。这想法虽然很美好,但现实中的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男孩想了个办法,没错,只需要把自己的一半封在里面就好啦。这样一来,自己又能读到故事,又能维持自己不算太美好现实生活了。
最后他果然这样做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把大把的麻烦,他总是想和别人讲故事,但没有人愿意听男孩的故事,甚至嘲笑他与春风精灵做了契约,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传言:进入春风精灵的世界里的人会成为讲故事的怪物。
无处发泄自己的想象力的男孩觉得这个世界愈发的奇怪,他开始想,春风精灵是不是根本不存在呢?毕竟,每当我……那男孩想要把故事写下来的时候,脑袋的灵感就烟消云散了。
春风精灵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幻想呢?
拥有两种并行的思考方式的男孩,说不定会很痛苦吧!
这样一来二去男孩也长大了,上了大学之后生活变得愈发无聊,生活在春风精灵世界里的男孩,总是感觉到有某人在敲打着家里的门扉,有的时候是自己的父亲,有的时候是只说过两次话的同学,有的时候是一辆坏掉的自行车,有的时候是五年前的自己。
他们都在此驻足停留,但最终没有一个人带男孩离开春风精灵的世界中。
转机是在那之后出现的。
有一个女孩,尽管男孩不知道她的样貌,但男孩觉得门后的她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她愿意在门口——也就是春风精灵与现实的交界处——聆听男孩的故事,每周约莫三次,男孩每次都迫不及待地将故事分享给她。
他每次听见门外的女孩的声音时,心中便不自禁感到快乐。
爱说话的保温水杯。
掉入兔子洞把扑克牌都扯烂的猫咪。
在电车上抽烟的连帽衫。
连接异世界的滚筒洗衣机。
饮下红龙血的炼金术师。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这些都是他们共同描绘的故事。
但是分离的时候总是会到来的,热爱一切美好事物的女孩打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只有男孩停留在春风精灵的世界里。
于是,在离别前的那一刻,男孩对仅仅相隔一扇门却又永远无法相见的女孩说:
“你是我的春风精灵吗?”
你觉得女孩会怎样回答呢?
当我说完这个故事而长舒一口气后,她说:
“确实是个无聊透顶的故事啊。”
“回答呢?”
她很快就做出了回答:
“想必你肯定因为自己讲出了很不得了的故事而洋洋自喜吧……那么,让我也讲个故事如何?”
我感到诧异,见我露出有些滑稽的表情,女孩笑着说:
“一直以来听你讲了这么多,再怎么笨蛋也应该明白一些了吧。”
于是,她对我说:
很久很久以前,实际上也不过是近几年发生的事情,有一个不会讲故事的女孩。她不算漂亮,总之既不留长发也不戴眼镜。
女孩做梦都想要向别人诉说她的故事,但回应她的却是出版社一再地将她的原稿退回。
有一天,她遇见了真正会讲故事的男孩,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符都仿佛充满了魔力,涌入进她的心中。
如果换作是别人的话,肯定会忍不住为他拍掌喝彩吧!但实不相瞒,女孩涌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
“为什么,他能讲出那样的故事呢?”
没错,女孩嫉妒着男孩。
为此,她痛苦不堪。
但男孩说他不想留在那个世界里,留在女孩梦寐以求的春风精灵的世界里。
在井里的青蛙想要爬到外面,在外面的青蛙却想要待在井里,啊啊,多么滑稽的故事!
一天,终于忍受不住自己内心的女孩对他谎称自己要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男孩在临走之前对她说:
“你是我的春风精灵吗?”
你觉得女孩的回答是怎样的呢?
没错,女孩对他说:
“听着你的故事,实在是火大,为什么只有你能拥有那样的想象力呢?”
干脆你就一直留在那里吧!再也不要出来,这样对你我都好。
这就是女孩的回答。
你一定猜到了吧,她拒绝了我的表白,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但当时的我听到这番话后却平静的要命,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就好像有哪一部分的自己被丢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现在想想,我应该就是在那时成为了讲故事的怪物了吧。
女孩微笑着,宛若地狱里的魔鬼。
“怎样,我讲的故事厉害吧。”
“对初心者而言实在是不错。”我点头。
她望向餐厅里的电子钟,说:
“差不多要走了,回见。”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付完自己的账后推门走了。我看着窗外的细雪之下,女孩渐渐离去的背影。桌上的咖啡杯下还留着她的联系方式。
在那之后,我尝试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三周后不知为何就不再跟她聊天了。
当然,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的话,或许只是一个有些悲伤的离别故事。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一段不算很长的后日谈:
事情发生在最近,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接通后,有低沉的女声响起:
“最近有空吗?”
虽然她的声音有所变化,像是被磨损过一样的沙哑,但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那段记忆便跨越漫长的距离再度浮现在我眼前。
在快餐厅讲着故事的我,还有听故事的女孩。
我望向公寓窗外,有眩目的霓虹与细雪闪过。
她那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丈夫是个五大三粗的退役棒球运动员,现在在工厂里干活,她和丈夫的关系不算融洽,每天为房贷头痛,时不时出去外面找点简单的零工做兼职,卡夫卡的小说她还在看吗?是否还在写着故事打算投稿到出版社赚一点零钱呢?
———当然,上述的故事只是我在接通电话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妄想。
我三十二岁,她已经二十七岁。
以前我还在想,五岁的差距或许是很大的代沟,但现在来看反而觉得三十二岁与二十七岁的区别并不算大,至少被统一划在了“三十岁人群”的里面。
“什么事?”
我的上下唇像失去控制一般,最终只能挤出这样的话。
我突然想起今天也是圣诞节。
电话另一头的她,或许也身处在那场细雪之下吧!
“只是想见见你,看你最近过的如何。”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我连她的名字都忘掉了。
“抱歉。”
“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调动自己的脑袋,运用了自己身为讲故事的怪物所拥有的一切想象力,却无法找到与之相称的回答。
“抱歉,腾不出手。”
“是在煮意面吗?”话筒传来轻轻的笑声。
“春风精灵。”我说:
“——正启动春风精灵呢。”
“嗯?”
我重复了一遍
“正启动春风精灵呢。”
“……这样啊。”
她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
“那…待会再打电话可好?”
“嗯,随时奉陪。”
电话挂断了。
当然,我等了一个小时也没有等到她的第二通电话,她在那之后也没有再找过我,不过还好,如果打来的话我肯定会不知道怎么回答的。
我躺在沙发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我当时该跟她说些什么呢?直到现在我还没想清楚,不过,我已活在春风精灵的世界里,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啊,你已经睡着了…明明眼镜还没摘,我帮你放好吧。
讲的时间似乎已经超出我的设想了,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呢?想必十分无聊吧,但是没有关系的,只要你想听故事,那么我一定会随时赶到,毕竟这就是身为讲故事的怪物/春风精灵的职责嘛。
那么,晚安。

文章有(1)条网友点评
看完不包小馄饨的是这个👍